不寐博客 马克说 出水才见两腿泥

出水才见两腿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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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长时间以来我们都不愿意睁眼去看,也假装意识不到,教育是人生的一部分,而且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生动活泼的校园氛围就像个戏台,生活实质上被紧张的学习拧巴成附属物。
这才是我们想要的状态。

过度注重学习成绩、办学成绩,似乎一直在忽视乃至于湮灭了教育也是人生的这一属性。
你问问刚从小学到初高中完整度过来的学生,那十二年是天堂还是地狱,或者就人生乐趣而言,它是什么。

教师也一样。
人生的快乐是需要美好的舒适的细节铺垫的,辛劳、高尚的褒语标签、覆盖不了寻常日子的疲乏、单调。
培养出一批又一批好学生确实能激励和肯定老师的人生价值,但很多人也同样失去了很多。
比如做不了无微不至的孝顺儿子,成了没有关心孩子到位的父亲。
做先生也能把人做呆,有些人甚至再也不会享受生活,成了单面人。

学校、医院曾经位列民生问题的头两名。
新闻里不是这家被通报了就是哪所学校又出毛病了;社交媒体上,所有人都可以对着这两个行业大喊大叫。
出了事情各方都会在第一时间作出反应,没有人关心真相是什么,原因是什么,我们该如何改善。
一边忙着指责,另一边忙着扑火。
还没有调查清楚,就先做“有罪推论”,快速处理几个压压舆论的火头。
真相是什么,原因是什么,我们该怎么办,通通变成了不重要的东西。
教书和行医一样,成了烫手的山芋。

我们自身也混沌着。
素质教育喊了几十年,基本的规则从理念到实践皆糊涂着。
不放心、不放手,严管严抓。
对他人对自己皆缺乏信任感,好像不管、管不到位,便会失责。
不知在教育上管得过度、变形是更大的失责。
“棒下出孝子、严师出高徒”仍旧是这种管法的葵花宝典。

刚教书的时候我还是个不到20岁的毛头小伙子,面对各种各样的孩子,而你感觉自己还是一个孩子时,很难一下子找到做老师的感觉。
所幸我正式走进教室的第一年是在一个淳朴的乡镇中学,跟我年龄相差无几的学生们憨厚、单纯,这使得我开场的第一批受众善良得几乎人人都想帮助我,我没有遇到城市中学里通常想看新老师笑话的那类学生。
即便是这样,同事也好心的告诫我:你年轻,千万别跟他们哈哈嘻嘻的,保持距离,脸上要始终僵住严肃神色。
于是,我找到了做老师的第一个方法就是“威严”。
似乎行之有效。
一米八三的个头本身就够让学生们仰视的了,加上不苟言笑,很严厉的瞅着乱说乱动的人,我的课堂非常安静。
能感受到威严的最大好处就是,它能够保证教师无可置疑的权威性和课堂上的支配力。你往那里一站,下面鸦雀无声;在讲课的过程中,当你感觉下面的放松已经超出你的控制忍耐限度的时候,你停下来,什么都不说,冷冰冰的盯着他们看,那下面,又随你安静而无声。
这种管法让我的课堂秩序井然。

实际上有“威严”的效果并不仅限于此。
你布置的作业,很少有学生敢不完成,课堂上你需要讲练的内容,进行得十分轻松。
没有意识到的是,这不是立了规矩、培养了习惯。
权威或威严形成的循规蹈矩毫无根据。
更像是你在让一群人被压制出迎合。

展开去看,三十多年前,发生在教室里的体罚事情如果不含主观暴力刻意还是很“正常”的。少部分教师用教棍或者书敲打学生,罚站司空见惯,罚抄、罚背、罚跑等,花样繁多。
说实话,这些大多我都干过。
整个社会的文化氛围还是以僵化的师道尊严为主调,我是为你好,打骂你罚你是为了帮你救你。今天看这些东西似乎很荒谬,但那时却是正理。
体罚的悠久历史和凝固的处罚文化,曾经统治校园很久。

我一直在想,是什么使得这种极为不文明的方式能够在校园里获得那样自然的合法性呢?
老师的威信绝对不是靠体罚建立起来的,倚赖打学生维系课堂稳定和自己的控制力的老师没有一个优秀的。
我分析习惯于处罚学生有两大原因:一是先生低能,没有说服能力,没有人格魅力,没有令学生敬重的其他东西,他就得靠这个;二是他自己的心理有问题,处罚学生是他舒缓心理郁积的一个管道。
师道尊严成就的体罚文化,曾经横行课堂很久;不仅是学生,很多老师也是这种文化的牺牲品。

有一个很有趣的发现,严管出来的秩序谨严的班级,往往成绩就是考不过那些看起来乱哄哄的班级。
靠“威严”来管住学生,除了教师低能与心理问题之外,还有一个潜藏的东西:偷懒。
教育学生遵守秩序、完成学习任务是很费神很费力的事情,你苦口婆心半天,他可能根本就不听;而简单的近乎粗暴的挥舞着大棒子,效果是立竿见影。
前者倘若有成效就能培养出一个自觉自律的学生,后者的压制顶多也就只是个“立竿见影”。

教师对课堂的适当的控制力肯定是必要的,秩序是效率的前提;但应当有个度,秩序的硬度会挤压课堂学习必需的宽松,整个课堂看起来死气沉沉。
教师的威严抑制了学生的能动性,同样也会效率低下。
我们就更不必说“威严”在引导好学生趋于奴性,激发被管制的学生逆反、对抗乃至于彻底厌恶学校生活的各种弊害了。
被严管的学生很多一生都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严管失序,他就会寻求毫无规则感、责任心的自由自在。

儒家的尊卑文化传统往往使得威严变形,老师“管”学生,那“管”多半表现为压制,你不服也得服,本质上和官场中上级“管”下级,家里老子“管”儿子一脉相承。这种“管”一是不讲理,强制而蛮横,二是“管”者根本没有自觉的限制“管”的界限。我有 “管”你的无限权力,甚至可以管住你的人身自由。
我们的文化里民主传统乏缺,相互尊重、互相信任的根基薄弱,其源头除了政治、文化、经济等要素之外,还有个很重要的支承点,就是我们教育,就在我们这些“威严”的老师身上;而我们之所以如此,首先是师道尊严文化传统在我们身上有烙印,形成一种惯性,它也同样非常巧妙的隐藏了我们在教育学生方面的低能,让我们经常以简单粗暴的方式让自己省力少费神,而且膨胀了我们多少可以管人的支配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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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马克

似是而非

文化源头上的立足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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