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儿

                                      一   蒸年馍

马克说的图片 第1张天还没亮,庄西头不知谁家传来了鞭炮的声响,母亲说,俺家明天蒸馍,也要早起,你听,现在天没亮,谁家都开始揭第一锅馍了。我们老家蒸年馍是很郑重的,第一锅馍起锅的时候,要放一盘小炮的,年馍的第一个一定要先给了灶君吃,然后家里的老祖宗小祖宗都要一一敬到,最后才临得上给趴在床上探头探脑的儿女们分一块尝尝。然后蒸馍的大人会把孩子头上的被子一拉,厉声恐吓,接着睡,不要巴拉巴拉说,睡醒起来该滚蛋滚蛋,滚的越远远好。

我舍不得滚远,就在院家园后的来回窜,趁着大人不注意,就从晾馍的框子里面偷走一个。运气好拿到一个白颜色的,就光是用嘴反复的吹,吹着吹着馍都凉透了,还舍不得放到嘴里去,白颜色的馒头一般大人都是有数的,等到母亲忽然发现少了一个,除了挨母亲满庄的骂,还要小心躲避着两个哥哥的搜索,吃不吃得上还真难说。躲到一堆玉米秸秆里面,用手扒拉出来一线缝隙,痛苦的思考,是不顾一切的吞了还是乖乖交赃。

哥哥们趁着天好早已经劈好了一堆木柴,我就亲眼看见二哥工工整整的码放着他劈好的柴,似乎每从地上捡起一根都要用嘴吹吹一般的虔诚。我是实在搞不明白,但是我还不到干这些活的年龄,我也没有资格做,有时讨好般的想去大井里提桶水,都会被哥哥们看做目的不明确,现在想起来好笑的很,真有点幽默未遂的感觉。

正常都是下半夜就开始陆陆续续的响起了年馍炮,等到天亮的时候基本家家蒸了年馍的都开始拎着大盆笼布在外面洗刷了。

“年馍蒸的好吧,他婶子?”

“可好了,面发的跟丝瓜瓤一样。”

“那太好了,来年一定日子过得鲜和。”

要是谁家的年馍面没发好,蒸出来的馍没有发起来,死疙瘩,那可惨了,一家老小都要遭殃,特别是这一家负责蒸年馍的主妇。

隔壁婶子出来进去洗笼布,头都是低着的,头发乱蓬蓬的,可能还没有来得及梳,横七竖八的躺在头皮上。几个孩子也是一脸的无奈,围在蹲在门前抽烟的爸爸两边。要饭的不巧,刚好这时上门,从背上把口袋拿下来,拿出莲花落子就想开口唱。叔不耐烦的对要饭的老头摆摆手,又对自己的孩子使个眼神,最大的孩子进屋从框子里拿出一个黑不溜秋的死疙瘩砸进了要饭老人的破口袋。

“大哥,有没有好一点的,我也是要点回去给老婆孩子过年的,你看这……..”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我听听?”

“我说你这给我的馍不好,能不能给我一个好点的?”老头的声音明显提高了不少似乎还有不耐烦的表情。

“你看我这口袋里的馍都是多好的,你自己看看你家给的。”

真不知道这要饭的老头心里是怎么想的,这要求显然理都已经不直了,还哪来的那样气壮。

“滚,你个老东西,要饭还嫌不好,你没看一筐子都是这样的吗?”

叔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大步向老人走去,婶子一个箭步:要打你打我吧,这大过年的,不要打别人了。

那要饭的老头拎起破布口袋迅速的溜走了,于是婶子的肩上,头上,背上,胸前遭受着雨点般的拳打脚踢,几个孩子有的拉着爸爸,有的护着妈妈,结果就听见一家老小嗷嗷哭嚎,非要等到本家长辈过来,喊一句:可差不多了,年可过了?

 二    炸丸子

马克说的图片 第2张

开始炸丸子了,奇怪的很,炸丸子更是都在晚上。就知道下傍晚的时候,有人家开始洗萝卜,剥葱,刮姜,反正睡觉之前我是从来没有闻到过香味的,我家也是。

萝卜擦好成细丝,用菜刀随意的截上几刀,不用放水,先放上适量的食盐,用手轻轻一揉,水就自然出来了,加上面粉适量,一边用手伴着面萝卜,一边锅里倒上十斤八斤油,家里烧火的就可以架上木柴烧火了。油热了以后,开始下丸子,就见母亲熟练的一只手不停的从盆里抓着面萝卜,二拇指完全蜷起来,顺着大拇指和二拇指中间挤出一个个接近圆形的半成品,另一只手麻利的接过来顺手放进锅里,动作越来越快,锅里的丸子愉快的翻滚着,舞蹈着。慢慢的由白色变得焦黄,丸子熟了。那香味儿,能飘出好远,有没睡觉的就会过来看看了,甚至上床还没睡着的都会穿衣服起来,走动走动,参观参观,当然也品尝品尝。

等我后来终于知道为什么白天没有人家炸丸子时,我已经到了成年,所以我在家的那些年,年底炸丸子我一定选择白天,婶子大娘路过说,喷香喷香,我会抓出一把撵出去老远,门口的孩子总是久久不散,帮忙的嫂子会说,端起来吧,到天黑就不剩了,还真有这事,有一年炸的小果子真的就没够散的,婆婆为这没少旁敲侧击的说我,我都懂的。可我就是喜欢那热闹劲,喜欢门口行人不断,大人孩子欢声笑语,喜欢从我家灶膛里窜出的带着年味的火苗,喜欢从屋檐下,从烟筒里往外一点一点冒出的炊烟……….

三    杀年猪

马克说的图片 第3张

家家都会在春二三月的时候逮一头仔猪,逮回来的时候都会说,好好喂,喂到年底杀了吃,我的母亲每年都是这样给我说的,但是我家一次也没杀过。那时喂的猪都是散养的,随处都是猪粪,一不小心就踩一脚,天黑了就听主人站在门口的空地上“喽喽喽”的叫,那猪就兴奋的屁颠屁颠的回来了。经常有两家吵架,因为猪拱了人家的菜园,一家要赔,一家不承认,想想也是,那畜生又不会说话,没有当场逮到,让它如何开口自己承认?

眼看着要过年了,猪喂肥了,心里就在盘算着,等家里杀猪了,就用自己家的猪尾巴放在嘴里涮两下,看看能不能把自己一开口说话就留哈喇子的毛病改了,或者也用自己家的猪尿泡也吹个气球那样大的球球,用绳子扎起来,放飞它,看看能不能挂到大井边的洋槐树上去。可是猪每年都被专干杀猪营生的人买走了,拉走了我家的猪,还要对我家人说,明个杀,不要忘了去割一块回来,你自己不去,我就给你留块槽头肉,送猪钱给你的时候,从上面扣。年复一年,我就这样割了许多年的猪草,但是我家的院子从来没有响起过年猪的嗷嚎声。

儿时的一个玩伴,父亲就是杀猪的,我喊哥,就在我家后院,我经常找小伙伴玩,得以亲眼看见猪究竟是如何赴死的。一大锅水烧好之后,先是哥拿出尖刀,在大水缸上沿子上用力蹭几下,往自己的油亮油亮的围裙上认真的擦干净,挥一下手,几个帮忙的就把捆好的肥猪抬上案板,就见那猪努力的把头昂起来,四只被捆绑起来的腿上下,前后,左右用力的鼓腾,伴着悲怆的哀嚎,哥握着尖刀一刀刺向猪的颌下,那血就顺着刀柄瀑布一样的飞流直下,猪的叫声越来越小,血沫渐渐变成一朵朵凝固的花,终于没有了声息,一圈人就飞快的把沸腾的开水浇向黄泉l路上的肥猪,哥换上刨刀麻利的刮着猪毛,不大功夫,一头黑猪变成了白猪,哥再从猪的一条腿挑开一个小洞,用嘴顺着小洞吹气,猪的全身渐渐的凹凸有致,丰满起来,于是那些不大好摘毛的部位都臌胀起来,包括眼窝,鼻洼……..再要不大一会,猪被抹头分成两半,嫂子已经在烧水的大锅下收拾着猪下水,肠子,心肝肺啥的,猪头被摆放在另外一张小桌子上,已经看不出任何的表情来了。这时卖肉的村民就陆续的涌进哥的小院,欢声笑语中带着的都是浓浓的年味儿。

四   贴春联   放鞭炮   拜大年

马克说的图片 第4张

贴春联了,有不识字的大人使唤着不识字的孩子,经常在别人的指导下,把六畜兴旺贴在家里唯一的一张大床旁边,然后把身体安康贴在牛槽上,还有的两扇大门上的一幅春联,一边贴着五个字的,一边贴着七个字的,还有四个字的春联写错三个的甚至全错的。

村里四邻从东头到西头,从南院到北湖,伴随着各种戏谑的笑声,鞭炮声此起彼伏,一串串挂在门口的小树上,在孩子们伸出手来的竹竿上,像精灵一般跳跃在新年的喜庆时刻,唱着一段段开心,快乐和幸福的歌。

大年初一开始拜年了,这才是新的一年的开始,几乎所有的孩子都早早穿上母亲准备好的新衣服或者干净一点的衣服,然后父母在堂屋坐好,由家里的孩子一个个按顺序磕头,大人掏出准备好的压岁钱一个一个的发下去,每个人都能领到多少不等的压岁钱,然后冲出门,去做着自己想要做的各种有趣的事。有的去带牌九,有的去掷筛子,有的打纸牌……..那年味儿就随着孩子们欢快的脚步弥漫在乡村的四面八方。

  五     年味

马克说的图片 第5张

最近这些年,很多人感慨:年,没有味儿了。

现代打工的年轻人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做:农民工;他们的儿女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做:留守儿童;他们的父母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做:空巢老人。他们自己则早已经变成了故乡的候鸟,每年一来一往的迁移,一成不变的太久,年味在他们的行色匆匆里渐行渐远。

年味不是按月给老人孩子多少钱,不是过年回来开着一辆多么贵重的车,不是华丽的衣服鞋帽,不是越来越高的楼房,不是盲目的攀比,不是吹牛和炫富,不是讽刺嘲笑,不是乡村政治。

年味是孩子扬在脸上的笑,是老人目光所及处的儿女;年味是邻里间真诚的问候,是默默伸出去的一双手;年味是对合家团圆的期盼,是对丰衣足食的感恩;年味是品质的积累,年味是态度的体现。

年味是对老人,对孩子,对自己,对社会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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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马克

怀念父亲

孩子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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