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井

村西头原先有一口井,究竟多老,村里头也没人能说清楚。
从那光滑如镜的井台上,可以看出年代不浅。
人们称它为老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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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井井口呈方形,由四块青石板铺就而成。青石板上似乎有文字痕迹,但早已看不清楚记载着什么。井深六七丈,井壁呈圆形,也是由一小块一小块青石磊砌而成。由于年深日久,井壁爬满了绿苔,石缝间还冒出了几株小灌木。
冬天,井口会飘出一股白色的雾气。父亲说那井里有仙,吓得我从不敢去井边玩。后来才知道冬天父亲怕井沿结冰,害怕我们滑倒,掉进井里,才这么说的。夏天,井里不冒雾气了,我们想可能是那仙死了,我们就偷偷的跑到我们井边玩。有时候爬在井沿儿上往里头瞅,井里就会映出我们的身影,我们以为是那仙还活着,又一哄四散跑去,生怕那仙追上来。
井水清澈见底,有谁打水不小心从上衣口袋掉进一分钱,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玩的口渴的时候,要是有人来担水,我们就跑过去,嘴巴搭桶沿上,美美的喝上一肚子。那个甘甜是没法形容的,虽然是生水,全村也没有听说谁因喝了老井的水而闹肚子。
井旁有一颗大桑树,树高数十丈,树身粗壮,五六个成人手拉手才能绕树一周。从我记事起,这树身就是空的,但这丝毫不影响老树的生命力,树枝遒劲有力,年年枝繁叶茂。初夏,满树都是桑果,桑果由青变红,由红变黑,成熟的时候满地都是,像一颗颗黑珍珠,凡是挑水的人都是先把水桶放在井沿儿然后捡一捧桑葚吃了。每到这个时候,母亲就会起的很早去树下捡一小盆桑葚给我们吃,那桑葚又酸又甜的,到现在想起都直流口水。这里也是我们玩耍的乐园,一放下书包我们就钻到树洞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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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梢有三个喜鹊窝,它们像是三个好邻居,各占一个枝头,每年都有一窝喜鹊从各自的窝里飞出,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嘻笑着,打闹着。我爷说:“这井和老桑树是两口子,老井是妻子,桑树是丈夫,井水滋润着桑树才枝繁叶茂,桑树为老井撑出一片天地老井才不干涸。”一直以来,老井和老树依偎在一起,用它们穿透时空的眼注视着村庄的古往今来,记录着村民的酸甜苦辣。
老井就在我家门前,大多担水的人都要从我家窗外经过。清晨,鸡叫头遍的时候就有咯吱咯吱的水担声从我家窗下经过。这时父亲就会对母亲说:“起吧,明堂哥都担水来了。”由于长居这里,只要听到脚步声,父亲就能知道这是谁来担水来了。天不明的这段时间是担水的高峰,这个时候也是井沿儿最热闹的时候,在等候打水的时候他们相互打着招呼说说笑笑的。农人们都有早起的习惯,赶天明要把一天的用水全部挑够,天明了还要下地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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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时分,人们又陆续的从地里回来,大多都是女人做饭,男人们则坐在老井边的桑树下谝闲传,他们大多不关心政治,都是谁家的婆娘长的好,谁家的媳妇儿孝顺,谁家今年可种了个新麦种,产量可多打了几斗。女人们做好了饭,先给男人们端一碗,倒上酱醋,再放上辣椒,边走边搅,递到男人的手里。然后回去再给自己乘一碗,坐在自己男人的旁边。时常他们吃着吃着就有树上的喜鹊拉下粪便掉到他们碗里,他们就站起来朝树上大骂几声,惹的大家一阵大笑。到了晚上,井沿依旧热闹,吃完晚饭,男人们把碗往地上一放,侃起了大山,女人们则收拾起碗筷拿回家去洗,男人们掏出自己的旱烟布袋夸谁种的烟香,抽起来有劲,黑暗中烟锅发出的火星一息一灭,映照着他们憨厚,朴实饱经风桑的脸。直到女人们收拾完毕站在门口喊男人回家时,人们才打着哈欠回家。我问父亲:“男人们回家为什么不帮女人做饭?”父亲说:“男人活路重!”长大后才知道,这就是无言的爱,朴实,无奢华,就像本本份份、勤劳善良的乡亲们!
就这样,一天天,一年年。
虽然生活清贫,但也悠然自得,舒心惬意,因为他们村外有田,村里有井,他们一代代在这里劳动,繁衍,生息。厮守着村庄,厮守着老井,厮守着贫穷而又温暖的家,直到生命凋谢。
我常问父亲:“爸,这井有多深,水咋老是用不完?”
父亲说:“什么东西都有用尽的时候,看多时!”
后来的一天,有挖掘机和几十辆大卡车开进了村北的那条灞河。河道上办起了制砂厂,车水马龙,机器轰鸣,砂尘飞扬。一车车砂石拉出了河道,河道也一点点被挖空,河床下降水位也跟着下降,终于在一个清晨,老井干涸了,老桑树在一夜之间也倒下了,村民们担着空桶来又担着空桶回,没有了往日的欢笑。
我问父亲:“爸,是不是水用完了?”
父亲阴沉着脸说:“完了。”
我又问父亲“:那老桑树咋也倒下了?”
父亲说:“没水了,活不成了”。
以至于以后好些日子,老树上的那三窝喜鹊总在老井上空盘旋,叽叽喳喳的叫着,因为它们找不到曾经栖息的家园。他们盘旋在老井的上空,凝视着这片土地,因为他们找不到曾经的那口井。
老井,从村庄里消失,从人们脑海里淡出,在家乡这片故土上再也找不到一汪有水之根。我也感觉自己像断了线的风筝风筝没了归宿,没了根。
随着年龄的增长,记忆里的老井和大桑树依在梦里萦绕。
如今,老井真得不存在了,昔日井沿儿上挑水的人大多已经作古,井沿儿上的欢声笑语和那悠悠的轱辘声早已被岁月吹散。
我在想,没有井的家园,是不是少了点什么,井的概念会不会随着时光流逝渐渐变得陌生,直至消失。今天,那些背着行囊,远离妻儿父老在外求生的兄弟姐妹们算不算背井离乡?
哦……,怀念干涸的老井,饱经沧桑的老桑树,还有那远去的辘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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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马克

粪笼不装粪

珍惜上有老下有小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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